聽妖
砰!
僻靜的密林傳來金屬撞擊岩壁的巨大聲響,漆黑的魔龍回頭,看到自己的身體被狹窄的洞口卡住。
砰!砰!
魔龍又用力撞了幾下山壁,才猛然想起進洞的方法:它屈起身子,化成一個有著天青色頭髮的小男孩,原本伏在它背上的人類頓失依靠,從數十尺高空重重跌落,脆弱的骨頭摔到堅硬的石地上發出令人不快的悶響。
妖魔不以為意地拎起男人們粉碎的腳踝往洞裡拖,不過它的腳才剛跨進山洞,一個低沉嘶啞的聲音便帶著幾分慵懶響起。
“Syrus,你又擅自下山了。”
被喚做Syrus的妖魔瑟縮了一下,躬起身子,淺灰色的眼睛神經質地看向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穴深處。
「抱歉,哥哥,我不是有意要吵醒你的。」
漆黑的靜寂在森幽濕冷的山洞裡蔓延,一會兒那個聲音才以略帶責備的口吻說道:“你還帶了人類回來。”
「我是帶回給哥哥的!」Syrus很快回答,晃了晃手裡的兩只破布娃娃:「我知道人類可以帶給哥哥歡愉!」
“人類只會傷害我。”
那個聲音忽然變得很疲憊,Syrus立刻拋下手中的人類,跑到洞穴中央大喊:「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哥哥的!」
空寂的山洞發出一聲虛弱的笑,黑暗的盡頭有光芒在聚集。Syrus走到現身的兄長面前虔誠地跪下。空靈的靛青色眼瞳反照出幼弟病態地親吻自己的腳趾。
「好了,Syrus。」妖魔嘆息,愛撫情人似地撫摸親弟弟的脖子:「你在山下玩了一天也累了,早點睡吧!」
Syrus依言枕著兄長的大腿睡下,心滿意足地蜷縮起身子,它的哥哥細心地為它理去沾染到的灰塵,嘴裡哼著搖籃曲。歌聲乘著夜風傳進山下潘地曼南的皇宮,國王寢室內那個褐長髮的青年,卻捂著耳朵一夜顫抖。
「Zane……求求你……不要再發出那種聲音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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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do Phoenix自幼便被送到奧百利加公國的撒卡蘭姆神殿,美其名是修業學習,實際上Phoenix家族成員只是不希望這個孤苦無依、卻血統純正的小鳳凰成為日後自己爭奪Phoenix家族家產與爵位時的阻礙。
然而人算不如天算,Edo Phoenix在撒卡蘭姆神殿表現優異,他在十二歲的時候就通過驅魔師考試,十六歲便受封為撒卡蘭姆神殿的榮譽聖騎士。撒卡蘭姆是阿卡德米亞大陸的信仰中心,品德超群、信仰堅定、武藝卓異的撒卡蘭姆聖騎士更是備受尊崇。
米迪瑪因國王聽到Edo成為撒卡蘭姆聖騎士的消息後,便下詔要Edo回米迪瑪因為國家效力。Edo的摯友、同時也是米迪瑪因的宮廷魔法師Sartorius親自到遙遠的奧百利加公國,通知Edo這個好消息。
重返故鄉一直是從小被迫離家的Edo心裡最大的願望,他立刻收拾行李,並向撒卡蘭姆神殿提出辭呈。指導他的魔導師Amunerau批准了他的請求,但是希望Edo在退出撒卡蘭姆前,能夠再為神殿做件事。
「從奧百利加公國走東邊的山路回米迪瑪因,中途會經過一個叫做潘地曼南的國家,Alexis公主的密使昨天到達神殿,請求我們協助驅魔。」
「什麼種類的妖魔?」
「龍。」
Edo Phoenix挑起眉毛。在漫遊於阿卡德米亞大陸上的妖魔鬼怪中,龍絕對是最難纏的魔物之一。這種上古便流傳下來的生物,不僅擁有堅韌的外皮與銳利的爪牙,有的還有強大的法力以及不亞於人類的智慧。
Amunerau將委託書交給Edo。銀髮少年概略翻了下後問道:「對於這隻魔龍,我們知道多少?」
「這隻魔龍應該來潘地曼南有一陣子了,但是有用的資料恐怕不會太多。潘地曼南國王對它束手無策,為了不驚惱魔龍,前任潘地曼南王還下令取消一切慶典。Atticus仍是王子的時候,曾經帶人入山欲屠龍,可是後來只有他一個人生還。Atticus從此沿用他父親消極的做法,不再與魔龍對抗。」
Edo冷哼一聲,對潘地曼南國王怯懦的態度相當不以為然。他彎下身子在委託書上簽名,Amunerau則露出讚許的笑容。
「勇敢的孩子,我就知道我沒有看錯人。我已經為你打造了一把魔法劍,上頭附有專門對付魔龍的魔法,你應該稱呼它為『奇蹟』。另外還有這個。」Amunerau從袍子底下拿出一把銀色的豎琴,琴身是鳳凰的樣子,眼睛嵌飾著透亮的藍寶石。「我希望你從現在起就帶著這把豎琴,寸步不離。」
Edo雖然覺得奇怪,但是他知道Amunerau做任何事都一定有他的理由,所以仍舊恭謹地接受魔導師的饋贈。
四天後,Edo Phoenix、Sartorius和一小隊聖騎士便來到被高山寒林包圍環繞的潘地曼南。
冷是Edo對潘地曼南的第一印象,空氣是冰的,風是刺骨的,枝椏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。潘地曼南的天空是灰藍色的,瀰漫著灰濛濛的冷霧,腳踩在濕泥地上感覺有點陰涼。來往行人幾乎清一色穿著黑衣,不少人家的窗櫺都繫著弔唁死者的白紗。
撒卡蘭姆的聖騎士們在潘地曼南並未受到預期的歡迎,除了Alexis公主興奮熱情,大多數人的反應就和當地的天氣般冰冷。尤其是Atticus Rhodes,潘地曼南年輕的國王,曾經澄澈的琥珀色眼眸如今充滿疑懼,英俊的臉孔佈滿絕望。
他對撒卡蘭姆聖騎士們的到來顯得很吃驚,而且極度不友善。在一個偶然的場合,Edo不小心聽到Atticus埋怨妹妹不該多管閒事。
「可是王兄,你需要幫忙。」Alexis委屈地解釋:「自從父王死後,王兄臉上就再也沒有笑容。如果撒卡蘭姆的聖騎士能為我們除去魔龍,多少也能夠減輕王兄的負擔吧?」
Atticus沒有說話,只是悲傷地注視他的妹妹,然後在Alexis潔白的手背上吻了一下。
當晚膳後,等Alexis離席,Atticus便要求Edo帶著他的人離開。
Edo放下酒杯。對Atticus他必須尊敬,但是言詞間仍難掩他的不滿與忿悶。
「不瞞您說,這是我在撒卡蘭姆的最後一個任務。我比您更想要盡早完成它,然後回到我溫暖的故鄉。」
「既然你歸心似箭,何不現在就啟程?」Atticus冷漠地說:「今晚出發,大後天早上你就能到家。」
Sartorius緊握住Edo手腕,因此銀髮少年隱忍下來,簡短回答:「我在潘地曼南還有責任。」
「你應該在潘地曼南成為你的責任前離開。」Atticus說完便起身,留下銀髮少年在身後氣到快內傷。
Edo認為Atticus是在質疑神殿權威與他的能力,因此之後幾天,他積極搜尋魔龍蹤跡。撒卡蘭姆的聖騎士們為此踏遍潘地曼南的土地,甚至深入國境四周的山林,可是除了蒼白的飛雪與冰封的槁木外,什麼也沒有找到。
他們無功而返的消息傳回皇宮,似乎讓Atticus心情良好。褐髮青年以一種在Edo聽來嘲諷挖苦的口吻說道:「這樣不是很好嗎?撒卡蘭姆神威浩蕩,魔龍不敢與你們衝突,只好落荒而逃。」
可是Edo知道魔龍並未離去,因為潘地曼南週遭的密林裡毫無生命,他懷疑Atticus是否曉得自己的王國是被枯木與死亡所擁抱。
「如果真如您所說,我們已經嚇跑魔龍,」Edo故意說:「那麼我們向您要求一場慶功宴做回報,應該不過份吧?」
Atticus的臉色變得很難看,但是他不能拒絕。因為是他說威脅的魔龍已經不在,潘地曼南的人民沒有理由繼續忍氣吞聲。
慶典宴會的禁令解除,最高興的莫過於Alexis。她換上紫羅蘭色的禮服,像隻翩舞的蝴蝶般在宮裡旋舞。她歡笑歌唱,並且不斷地向Edo與聖騎士們道謝,那份純真善良,讓Edo感到一絲罪惡。
他將鳳凰豎琴借給Alexis,公主於是彈唱了一首潘地曼南的民謠,歌詞大概是說有個被妖魔詛咒的國家,人們雖然活在痛苦之中卻從未放棄,因為他們深信外出的勇士終有一天會歸來,他將在絕望的處境下,帶領人們找到生存的希望。
優美的歌聲在大殿裡縈繞,聞者無不陶醉,Edo覺得有些微醺,Atticus的眼睛也顯露出迷芒。然而這份歡欣喜悅卻激惱了沉睡的妖魔,吹進宮裡的風中,有龍在低吟。
Edo注意到了,因此當Alexis唱完時,他不得不婉轉地建議:「Alexis公主,您的歌聲真的非常動聽。不過現在時間已晚,您是否需要上床休息?」
Alexis自然不願意,但是Atticus也說道:「Phoenix說得對,妳的確該睡了。」
Alexis最終嘟噥著離開,Edo則給予Atticus一個饒富深意的眼神。後者感覺到了,厭惡地回答:「我並不是要幫你,只是不想讓我重要的妹妹受到傷害。」
「我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。」Edo保證,拔出魔法劍,其他聖騎士也趁這段時間疏散人群,嚴陣以待。
Sartorius事前就在國境四周佈下偵測魔法,以掌握魔龍動向與情報。「它已經進入平地,我可以感覺得出它的表皮硬如鋼鐵,頭部、翅膀和尾巴都銳利異常……它的高度下降了?該死!它在攻擊民家!」
Edo立刻下令:「製造聲音!把它引來!」
王宮大殿立刻響起震耳欲聾的聲響,過了一會兒Sartorius終於傳回好消息:「它朝王宮過來了。注意,它的速度很快、能製造電流與鐮風……到!!!」
Sartorius的警告很快就被魔龍的咆嘯所掩蓋,Edo一馬當先上前,手裡的奇蹟劍散放出眩目光芒,魔龍一時被照盲了眼,黑色的電流偏離了方向。
Edo迅速打量了他的對手:那是隻全身漆黑的金屬龍,它的脖子有八隻大爪保護頭部,嶙峋的翅膀透出刀鋒似的冷光。魔龍腹部有數支短勾和囊管糾結著某樣物體,Edo難以置信地大喊:「Sartorius!它懷裡抓的是個人嗎?」
Sartorius立刻用魔法探查。「恐怕是,不過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!」
Edo詛咒一聲,更加賣力地與魔龍對抗。他很快就發現從地面作戰對他們不利,魔龍只需要用電流與鐮風就能發動攻擊,可是他們的劍卻連敵人的尾巴都搆不到。
「這樣不行!我得到它的上面去!」
Sartorius召出一面護盾擋住魔龍的電流,兩名聖騎士僥倖撿回一命,他在狂亂中問道:「你想怎麼做?」
「把它誘下來!願撒卡蘭姆原諒我!」Edo禱告完,隨即高聲下令:「製造聲音!攻擊它抓的屍體!Jaden、Jesse、跟我來!」
被點名的聖騎士立刻跟Edo到旁邊做埋伏,其他人則發出響亮的戰嚎,並全力攻擊魔龍腹部。魔龍被激得怒吼連連,不斷搖擺身軀,但是它懷裡抓的人類也越來越枯瘦。
終於不知是魔龍耗盡了俘虜的能量,或是Sartorius打中了它的要害,魔龍發出一聲尖嘯,將懷中乾屍重重擲到地上,底下的聖騎士四處走避,大理石地面被砸出一個深深的凹洞。
接著魔龍俯身下衝,撞翻了Sartorius與數名聖騎士,Jesse拉弓射出穿繩的箭,箭矢精準地卡進魔龍脊椎,然而就在Edo和Jaden正準備攀繩而上之際,銀髮少年卻看到了一個幾令他心臟停止的景象。
魔龍鎖定Sartorius為新的目標,它拍動翅膀製造風壓,將Sartorius壓制在地面動彈不得,然後慢條斯理地張開腹部的勾爪。Sartorius看到了藏在勾爪內側,一根根如同小嘴巴般蠕動收縮的吸收絨毛,卻完全無能為力。
「Sartorius!」
Edo大喊,猛地放開攀爬的繩索跳到地面,他連翻幾個筋抖滾到好友身旁,傾全身力氣持劍往魔龍身上砍。
奇蹟劍發出熾藍的光輝,Edo輕而易舉地切開抓住Sartorius的勾爪與囊管,劍刃的觸感有點像是在切奶油。魔龍尖銳地哀號,身子猛然下墜,Jaden趁機爬上它的背,掄起雙手斧用力往下劈,魔龍脊背被擦出金色火花,但是接著他便發現自己根本傷不了魔龍分毫,反倒是雙手斧的斧刃嗑出一個缺口。
魔龍重新振作起氣勢,不過負傷後它便無心戀戰,它尖嘯著將Jaden甩下,隨即準備返回巢穴。Edo當然不可能乾脆地放虎歸山,但是他也曉得魔龍無論是速度或力量都遠在自己之上,手中的奇蹟劍在此時給了他一個靈感,Edo立刻卯足了勁兒,將奇蹟劍對準魔龍的心窩擲去。
“Syrus─────!!!!!”
錐心刺骨的吶喊驀地傳來,撒卡蘭姆的聖騎士只感到一陣強烈的頭暈目眩,墜落地面的魔龍聽到呼喊,掙扎地想要起身,但是最後終究不敵貫穿心臟的傷勢,倒地而亡。
似乎知道Syrus已死,那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化成了肝臟寸斷的泣吟,Edo Phoenix覺得腦袋像是要炸掉,不堪回首的往事衝破理智的閘門以排山倒海之勢湧入了他的思緒。他彷彿又變回那個只能任憑命運擺佈的男孩,又一次地看到愛他的父親喘息地在病榻上嚥下最後一口氣,貪財好勢的親戚將他軟禁到遙遠的撒卡蘭姆神殿,他被迫與最好的朋友分離。
Edo感到視線矇上一層水霧,在妖魔哀泣的助長下,那些不愉快的回憶變得更加痛苦、更加煎熬。整個世界都在搖晃,有那麼一瞬間,Edo甚至想要拿起奇蹟劍斬斷所有的不幸,就在這個時候,他聽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聲音。
那個聲音非常細微,而且好幾次都被週遭的呻吟聲掩蓋,但是卻讓Edo覺得人生還是有一點點希望。他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,只見Alexis公主推開紛雜的思緒,娉娉婷婷地向他走來。他下意識地伸出右手,向公主乞求救贖,Alexis溫柔地抱住聖騎士的臉頰,在他的額頭落下一個輕輕的吻。
等Edo回神的時候,才發現根本就沒有什麼Alexis公主,他的右手握住的其實是他的鳳凰豎琴。他將豎琴緊摟在懷裡又休息了一陣,才搖搖晃晃地起身,王宮大殿已經變成人間煉獄,每個人都抱著腦袋、縮在地上顫抖自語,在妖魔的悲哭聲中,一遍又一遍地經歷那些根本不可能彌補的遺憾。
Edo找到了Sartorius,米迪瑪因的首席魔法師此刻卻畏縮地蜷曲在角落。他的身體像是癲癇發作似地顫抖得很厲害,嘴裡反覆唸著那些他珍視、卻無法守護的人們的名字:他被當成魔女燒死的妹妹Sarina,還有伏在他的懷裡大哭、說他不想要被送去撒卡蘭姆的Edo。
Edo將他的鳳凰豎琴緊貼在Sartorius的耳邊,可是沒有用,他最好的朋友還是不斷地向記憶中的Sarina和Edo道歉。所以最後Edo只得撕下一截袖子,捲成布捲塞到Sartorius嘴中,防止他咬傷自己的舌頭,然後抱著他的朋友一直到黎明。
當第一束陽光照進潘地曼南,妖魔的哭聲才終於止歇,西邊山上吹下幾陣陰風帶走了魔龍的屍體,原本插在魔龍胸口的奇蹟劍則掉到地板上,在晨光中發出燦藍的光芒。
事後Edo清點人數,發現妖魔悲哭造成的死傷,竟然比魔龍攻擊還要嚴重,璀璨的旭日照不亮潘地曼南人民心中的愁苦,他們在窗戶與樹枝繫上更多的白紗,整個國家還是籠罩在失去親人的哀哭裡。
「這下你滿意了吧?」
陰毒的嗓音忽然從背後傳來,Edo Phoenix回頭,看見Atticus Rhodes怨懟地瞪視自己,懷裡抱著他心愛的妹妹。那個可憐的女孩也許是受不了妖魔的哭音,從房間陽台一躍而下,她摔到花圃上手腳都骨折了,頭也撞出一個大洞,然後就那樣倒臥在自己的血泊中,直到全身血液都變得冰涼。
「我早就告訴你離開、要你不要管我們的閒事,你為什麼就是不聽話?」
Edo無精打采地回望Atticus,他的沮喪並不比年輕的潘地曼南王要少。在經過那樣一個鬼哭神號的夜晚後,直到現在Edo的脊椎都還在發涼。
「那到底是什麼?」Edo陰鬱地問道:「那個為了魔龍的死而悲傷、發出令人瘋狂的哭聲的東西到底是什麼?」
Atticus的眼睛變得更加黯淡,讓Edo看不清裡頭除了悲傷外,還有什麼樣的情緒在跳動。
「那是潘地曼南的詛咒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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潘地曼南人民在王宮前的廣場上搭建起火祭台,葬送親人。Atticus在點火前夕,才將Alexis抱上祭台。他已經為她闔上雙眼,卻無法抹去妹妹臉上的驚恐,最後Atticus按照習俗在妹妹的舌頭下放了枚銀幣,落寞地爬下祭台。
Edo Phoenix同樣一語不發,四名聖騎士在昨晚的混戰中殉職,沒有人敢深思死去弟兄脖子上致命的傷痕是怎麼來的。
葬禮快結束時,Edo找上失魂落魄的Atticus又問了他一次:「山上到底有些什麼?」
憤怒在Atticus空洞的眼睛裡聚焦,褐髮青年憎惡地大吼:「你問這個做什麼?你害死Alexis、讓這麼多家庭喪失親人還不夠,難道非得將我們趕盡殺絕才甘心嗎?」
Edo不覺也提高音量:「Alexis死了,你還妄想粉飾太平?你難道不想為Alexis報仇?」
「我當然想為Alexis報仇!想到恨不得現在就砍了你的頭!」
「是妖魔害死了你妹妹、不是我!」Edo吼了回去,甩開Sartorius攔阻他的手:「如果你早點告訴我潛藏在潘地曼南的魔物是什麼,Alexis也許就不會死了!」
「你知道又有什麼用?」Atticus冷笑:「你能夠抗拒得了Zane的誘惑嗎?」
「Zane是什麼?」
Atticus沉默半晌,幽幽嘆息。
「Zane Truesdale,它是隻魅魔。」
魅魔,一種僅存在於阿卡德米亞大陸傳說中的魔物。據說它們有變化萬千的曼麗姿態,難以言諭的魅惑氣質,純白無瑕近乎晶瑩剔透的丰采,能夠滿足世間所有生物的狂野妄想,帶來極致的愉悅。
一隻魅魔身旁通常會有兩隻使魔保護它,阿卡德米亞大陸人民習慣稱魅魔的使魔為「魅魔的騎士」。使魔大都是魅魔所生,它們會保有父方的特色,所以魅魔會主動勾引理想的生物借種,以生出更強壯的騎士。但是魅魔本身並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,所以在很久很久以前,這種美麗的妖魔就因為不堪各方生物的蹂躪,而自阿卡德米亞大陸上絕跡。
能夠殘喘到這個時代的魅魔,毫無疑問一定是它的族類中的佼佼者,但是它的弱小是不會變的。Edo萬萬沒想到這就是恐懼的真相,不禁啞然失笑:「你是說我們被隻魅魔搞得人仰馬翻?」
Atticus凌厲的眼神讓Edo意識到自己的失態,他立刻收起輕蔑,以最大的誠意說道:「我們很快就會為您解除潘地曼南的詛咒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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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Edo!Edo!」Sartorius好不容易趕上他快步疾行的朋友。Edo Phoenix已經全副武裝,隨時準備入山去除魔。「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?」
銀髮少年奇怪地反問:「考慮什麼?」
「考慮不要去!你的任務只有除掉那隻魔龍而已,不是嗎?」
「好人做到底、送佛送到西,再說Zane不過是隻魅魔罷了。」
「不要太輕敵了。」Sartorius沉著地提醒:「魅魔也許沒有什麼,但是不要忘記一隻魅魔通常會有兩名騎士保護,而你只宰殺了一條龍。」
「不用為我擔心,我已經不是當年那隻年幼可欺的小鳳凰。我想了一個計劃,不要說是兩名騎士,就是二十名騎士也應付得來。」
Sartorius皺起眉頭:「什麼樣的計劃?」
銀髮少年聳聳肩,滿不在乎地說:「擒賊先擒王,打架先踩腳,這是自古不變的道理。無論騎士有多強悍,魅魔本身可說是毫無戰鬥力可言,只要抓住它,騎士就不敢輕舉妄動,運氣好的話,搞不好還能活捉那隻魅魔呢!」
Edo露出自信的笑,Sartorius卻感到一陣強烈的驚惶。他不曉得自己的不安是出自一個魔法師的第六感,或是恍然發現現實的Edo背離了他長久以來的回憶。總之,當Edo後來邀請他一塊兒上山時,Sartorius拒絕了。
「抱歉,可是我真的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。」Edo失望的神情讓Sartorius急著轉移他的注意力:「而且這裡也有些事情讓我很在意。」
「你是指什麼?」銀髮少年好奇地追問。
「我現在還說不上來,但是無論之後查到什麼,我保證一定第一個讓你知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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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do Phoenix和聖騎士們出發了。
Sartorius站在房間陽台目送他們離開。但是隨著他們的身影越行越遠,Sartorius心中不祥的預感也越來越擴大。
米迪瑪因的魔法師後來還是決定再找Atticus談談,甚至考慮慫恿潘地曼南國王派人把Edo追回來,反正Atticus看起來也不怎麼希罕他們的幫忙,實在不值得為他賣命。然而當Sartorius試圖向僕役打探Atticus行蹤時,才發現整個王宮竟似沒有一個人曉得國王現在在哪裡。
總管告訴Sartorius,Atticus今天一早就要求獨處,秉退所有侍從不知到什麼地方散心去了。這種事以前就很常見,所以誰也不覺得奇怪,大夥兒還是該做什麼就做什麼。
可是Sartorius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答覆,直覺告訴他真的有些事情很不對勁兒。何況Edo已經出發去山上,等Atticus自己出現時,難保Edo還留著他的小命。
趁四下無人,Sartorius使用了搜尋魔法,可是魔法引導他前往的地方卻大大出乎了Sartorius意料:那是一條隱藏在樓梯下方的密道,裡頭只有三盞煤油燈提供昏黃的照明。Sartorius在密道盡頭的門前停下,望著上鎖的黃銅門把上自己的倒影。
到底Atticus在這種地方做什麼?
沿著魔龍留下的足跡,Edo在西邊山林的深處發現一幢之前沒有看到的房子。房子外觀有點像是他在書上看過的那種東方島國的四和院式建築,狹長的走道上鋪著芬芳的檀木地板,雅致的庭院裡有假山流水平沙,小巧的香爐飄散出淡淡的香氣,飯廳的長桌子上酒菜正溫著。
「Jaden,跟上。」
Edo輕聲提醒,隱隱查覺到不對。明明知道這個地方是個魔窟,可是屋內的氛圍卻好像這裡才是他們的歸宿,許多聖騎士的劍尖都已經垂指地面,貪婪地注視桌上熱騰騰的菜餚。
Edo急著將他的人帶離這個令人喪失鬥志的地方,腳步不覺加快,未料他才剛剛跨出門檻,身後和室的門就「唰」地一聲關起。陰風在這時襲來,吹熄牆上搖曳的燭光,只剩下腥紅的落日在淺褐的門框上投下血色的夕照。
Edo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終於拉開和室的門,可是房間裡頭哪裡還有其他聖騎士們的蹤跡?
他彷彿來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房間,地上鋪著乾淨的榻榻米,傳入室內的光明末端隱約可見一張木頭矮几。即使明知這是個陷阱,但是為了那些追隨他的人,Edo Phoenix也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行。
和室的門在Edo進入室內後便再度關上,完全的黑暗使他宛如失明。銀髮少年握緊右手的奇蹟劍,隨時準備戰鬥,但是他的心裡也清楚,在這個黑暗的境地裡,就算是沒用的魅魔也能輕易地在他查覺以前,給他的背心送上一刀。就在這時,Edo忽然感覺有光線從下方照進他的視界,低頭只見掛在腰際的鳳凰豎琴竟然在發光,而且越來越明亮。
這個驚人的發現讓Edo連忙將豎琴從腰帶上解下,拿在手裡當做照明。他迅速檢查了四周環境,房間很寬敞,但是除了先前看到的小几外,再也沒有其他傢俱。Edo在小几上發現一枚精緻的黑曜石別針,別針是龍的樣子,眼睛則是用珍貴的紅寶石鑲嵌。
一個低沉魔魅的嗓音在此際慢悠悠地自聖騎士的背後響起,如冉冉香煙般直教人沉醉。
「我看到你帶了禮物來看我。」
Sartorius用魔法撬開了密室的門,首先進入眼簾的是滿室的畫,就像是個小型畫廊。但是Sartorius很快就發現怪異之處:房裡的畫無論是素描、水彩、蠟筆、油畫……描繪的主題全是一名相同的美少年,那鮮嫩欲滴的嬌魅模樣,連清心寡欲的魔法師都不由得臉紅心跳。
Sartorius漲紅了臉,以為Atticus有斷袖之癖,眼角餘光無意間瞥見畫中少年身上的某個細節,卻讓魔法師猛然意識到真相遠比他所預想得還要可怕。
密室的門被關上了。
Sartorius回過頭,只見Atticus坐在門後,他並未穿著國王華服,反著一襲召喚師的黑袍,手裡把玩一枚召喚魔龍用的魔法紋章,頭也不抬地說:「我已經不止一次地叫你們離開了。」
「原來是你………」Sartorius恍然大悟卻為時已晚:「我早該想到的……Atticus Rhodes根本就沒有生還!你竊取了他的樣貌成為潘地曼南的國王!所以你才會千方百計地阻撓Edo,因為你根本就希望潘地曼南滅亡!而我居然一直沒有發現你也是魅魔的騎士!」
面對一連串的指控,Atticus卻仍舊低頭玩弄他的召喚紋章,半天才回了一句:「米迪瑪因首習魔法師的程度真教人失望。」
「你說什麼?」
Atticus起身走進自己的畫作間,而Sartorius始終小心提防他手裡的召喚紋章。國王注意到了,不過絲毫不以為意,照樣邊走邊說:「這麼多題你只答對了一項:我是如假包換的Atticus Rhodes,潘地曼南的正統國王,這是我的國家,我從來就不希望它滅亡,但是……我並不否認我是Zane的騎士。」
Atticus在最大幅的畫像前停下。「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它時的模樣。」
Sartorius秉住氣息,畫中的魅魔看起來嬌嫩可人,不得不承認有些魔物真的只該被人以吻膜拜,而不是用刀劍對待。
「Zane沒有辦法生育,它的其中一名騎士是它的母親留給它的,也就是被你們殺死的那條魔龍,Zane叫它Syrus,至於另一名騎士則是它的情人。
Zane的上一任騎士是我的父親,我也曾經跟Phoenix一樣不解父王為什麼一直忍讓Syrus,甚至為了不吵到它,下令取消我們所有的慶典宴會。
Syrus的力量不弱,但是並不聰明,有次我設了個陷阱,差一點就能殺死它,但是在緊要關頭的時候,父王召喚了真紅眼黑龍救走了它,我因此才知道父王和Zane的關係。
我當時很生氣,而且非常羞愧,甚至想過將父王交給撒卡蘭姆定他的罪,但是最終我沒有那樣做。我假裝答應父王,願意幫他取回結婚戒指,那是父王留給Zane的契約信物,只要取回它,父王就不再是Zane的騎士,但是實際上我還想殺了Zane。當然在Alexis和全國人民面前我不能說實話,於是就對外宣稱我們是去屠龍。
臨行前Alexis送了一個黑曜石做的別針給我,上頭附有特殊的咒文,讓我可以用它來召喚守護Rhodes家的真紅眼黑龍。之後一路上我都在沙盤推演要如何引開Syrus,以及要如何手刃那隻讓父王高貴靈魂蒙羞的魅魔。
我的計劃很完美,事情也進行得很順利,只有一點,我低估了Zane的魅力,當我終於和它獨處的時候,我的確貫穿了它,卻不是用我的劍。
我不知道它是用什麼方法在魅惑我的同時殺光我的部下,也許是Syrus下的手也說不定。總之第二天當父王看到我獨自回宮,拿著他的戒指卻沒有戴著Alexis給我的別針時,大概就猜到發生什麼事。
父王隨後就在寢宮裡仰藥自盡,我則成為Zane的新騎士。」
聽完Atticus驚人的自白,Sartorius小心翼翼地問道:「你之所以敢對我說實話,是因為有把握一定可以殺我滅口嗎?」
Atticus哈哈大笑:「就算我什麼話都不說,你也一樣發現了我的秘密。再說我的命運從那夜開始就已經和Zane聯繫在一起,它如果成功了,你不會出賣我,它如果失敗了,我也無法茍活。」
Sartorius困惑地蹙眉,但是旋即明白Atticus說得是什麼。他立刻衝到門邊,卻發現門把再次被反鎖,而且先前開門時使用的法術不再管用。Sartorius回頭,看到Atticus召喚出真紅眼黑龍。
「不要動,」潘地曼南的國王命令:「我不想傷害你,天亮之後就讓你自由離去。」
「讓我去幫Edo!」Sartorius企圖說服Atticus:「現在還不算太遲!你仍然有機會脫離Zane的掌控!」
「已經太遲了。」褐長髮的青年露出一個苦澀的笑,可是琥珀色的眼睛卻堅定不疑:「我是Zane的騎士──我愛它,它就如同是我的妻。」
Edo立刻轉身,奇蹟劍直指聲音的方向。他知道魅魔都很漂亮,也做好準備面對火辣性感的蛇蠍美人、或是氣質高雅的古典佳人,但是從來沒有想過出現在眼前的會是名年紀和自己相仿,看起來純淨無瑕的美少年。
少年全身赤裸,只有一雙雪白的短襪包裹住美好的腳踝。鈷藍色的長髮若隱若現地覆蓋住姣美的鎖骨,靛青色的眼瞳中有雙熒亮亮的小勾子,會懾魂、會殺人,櫻色的嘴唇軟軟地翹著,似笑非笑。
魅魔踩著彎彎的步子,妖妖嬈嬈地朝聖騎士走去,而Edo只能不住地後退,直到後腿撞上房中的矮几。
Edo猛地驚醒,咬緊牙根朝魅魔揮了一劍,卻被Zane輕易躲開。他沒有看清魅魔是如何移動的,只曉得下一秒鐘Zane便出現在他身後的小几上,勻稱的大腿環著他的腰,纖長的指一下一下地在他的頭頸與肩膀上撫摩。
「不要那麼猴急,你不會想要殺了我的。」
「殺你是我來此地的唯一目的。」Edo乾澀地回答,喉嚨像是有火在燒。
魅魔在他的耳邊咯咯咯地笑。
「我什麼也沒有做,而你卻殺了我可憐的弟弟,害我活在沒有騎士保護的恐懼之中,難道你不才是那個應該補償的人嗎?」Zane依附在Edo的耳旁低語,溫熱的氣息搔弄著聖騎士的感官,當它伸出舌頭輕噬他的耳朵時,銀髮少年只感到一陣腿軟。他反射性地扶住Zane的腳來支撐自己,魅魔卻發出一聲被滿足的呻吟,膝蓋不安份地在他的腰際畫圈圈,腳踝更是滑入聖騎士的大腿內側摩擦。
「做我的騎士。」
Edo拼命搖頭,可是拒絕的話半晌兒而才能說出口:「不…可能!我是…撒卡蘭姆的……聖騎士………」
「撒卡蘭姆可不會像我這樣地取悅你。」Zane邪笑,托住Edo的左手臂。它用鼻子與舌尖愛撫聖騎士裸露在盔甲外的皮膚,用嘴唇和牙齒一根根地咬開Edo的矜持與理智。「把你的豎琴交給我、做我的騎士……我保證我發出的聲音一定比你的豎琴更棒。」
Edo聞言瑟縮地顫抖,Zane則親吻他的豎琴嗤嗤地笑,那一瞬間Edo便明白他遲早會雙手奉上鳳凰豎琴。因此他深吸一口氣,索性將豎琴丟給Zane,趁魅魔注意力被引開的剎那,傾全身力氣持劍往魅魔的脖子砍去。
Zane這回沒再閃避,反倒輕巧巧地拿捏住來勢洶洶的奇蹟,Edo瞪大眼睛,卻抽不回他的劍,魅魔接著跳下矮几,逼近聖騎士直到兩者間只剩下一把劍身的距離,然後慢條斯理地親吻他的眼皮。
「你的力量來自於你的意志,就說了你並不想要殺我。」
Edo羞紅了臉,仍笨拙地辯解:「不……那是我……呼呼……來此的……唯一………」
Zane為了Edo的不坦白而嘆息,它深情款款地撫弄奇蹟劍,依偎在聖騎士的頸窩細語呢喃。
「和我做愛。」
年輕的聖騎士兩眼發直,看見他的魔法劍在魅魔的愛撫下發出妖異的藍光。
「和我做愛,成為我的騎士,讓我擁有你的保護。」
Edo閉上眼睛,感到魅魔的手鑽進他的盔甲底下,身體傳來的觸感甜膩得嚇人,但是他仍舊抓住Zane的肩膀企圖抵抗。
「Edo Phoenix………」
百煉鋼終究被磨成繞指柔,奇蹟劍像他的意志般洩成一地濁白,Edo Phoenix一邊詛咒著撒卡蘭姆,一邊粗暴地掐著Zane的肩膀將它壓到地上。
翌日,當Sartorius好不容易自Atticus的秘密房間逃離,快馬加鞭趕至魅魔居住的山上時,滿天繁星已經被混濁的魚肚色所取代,魅魔巢穴在慘白陽光的照射下,逐漸顯露出本來的殘破面貌。
Sartorius推開門,一股腥羶腐敗的氣息便撲鼻而來,撒卡蘭姆的聖騎士們一個個被吊掛在蛀蝕的懸樑上,像一塊塊巨大的招魂幡,在晨風中淒涼的前後擺盪。
米迪瑪因的魔法師在四和院最深處的房間裡,找著了始作俑者的魅魔。房間很暗,只有Zane身上散發著月暈似地光,它的唇角噙著愜意的笑,懷裡捧著Edo的鳳凰豎琴。
Sartorius覺得心臟沉到了胃底。
「Edo呢?」
「他自願成為了我的騎士。」
Zane話音方落,房間突然明亮了起來,Sartorius這才看到天花板上棲息著一隻巨大的鳳凰,全身覆滿了燦麗的銀色羽毛。
「噢、不、Edo─────!」
「殺了他,」Zane嬌嗔:「別讓那個男人傷害我。」
魅魔騎士發出一聲尖銳鳴叫,毫不遲疑地朝昔日摯友撲去,當Sartorius仰面倒下時,只見Zane以一種極其魅麗的姿態懸浮在空中,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鳳凰豎琴,彈笑吟唱。
~ The End ~
僻靜的密林傳來金屬撞擊岩壁的巨大聲響,漆黑的魔龍回頭,看到自己的身體被狹窄的洞口卡住。
砰!砰!
魔龍又用力撞了幾下山壁,才猛然想起進洞的方法:它屈起身子,化成一個有著天青色頭髮的小男孩,原本伏在它背上的人類頓失依靠,從數十尺高空重重跌落,脆弱的骨頭摔到堅硬的石地上發出令人不快的悶響。
妖魔不以為意地拎起男人們粉碎的腳踝往洞裡拖,不過它的腳才剛跨進山洞,一個低沉嘶啞的聲音便帶著幾分慵懶響起。
“Syrus,你又擅自下山了。”
被喚做Syrus的妖魔瑟縮了一下,躬起身子,淺灰色的眼睛神經質地看向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穴深處。
「抱歉,哥哥,我不是有意要吵醒你的。」
漆黑的靜寂在森幽濕冷的山洞裡蔓延,一會兒那個聲音才以略帶責備的口吻說道:“你還帶了人類回來。”
「我是帶回給哥哥的!」Syrus很快回答,晃了晃手裡的兩只破布娃娃:「我知道人類可以帶給哥哥歡愉!」
“人類只會傷害我。”
那個聲音忽然變得很疲憊,Syrus立刻拋下手中的人類,跑到洞穴中央大喊:「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哥哥的!」
空寂的山洞發出一聲虛弱的笑,黑暗的盡頭有光芒在聚集。Syrus走到現身的兄長面前虔誠地跪下。空靈的靛青色眼瞳反照出幼弟病態地親吻自己的腳趾。
「好了,Syrus。」妖魔嘆息,愛撫情人似地撫摸親弟弟的脖子:「你在山下玩了一天也累了,早點睡吧!」
Syrus依言枕著兄長的大腿睡下,心滿意足地蜷縮起身子,它的哥哥細心地為它理去沾染到的灰塵,嘴裡哼著搖籃曲。歌聲乘著夜風傳進山下潘地曼南的皇宮,國王寢室內那個褐長髮的青年,卻捂著耳朵一夜顫抖。
「Zane……求求你……不要再發出那種聲音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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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do Phoenix自幼便被送到奧百利加公國的撒卡蘭姆神殿,美其名是修業學習,實際上Phoenix家族成員只是不希望這個孤苦無依、卻血統純正的小鳳凰成為日後自己爭奪Phoenix家族家產與爵位時的阻礙。
然而人算不如天算,Edo Phoenix在撒卡蘭姆神殿表現優異,他在十二歲的時候就通過驅魔師考試,十六歲便受封為撒卡蘭姆神殿的榮譽聖騎士。撒卡蘭姆是阿卡德米亞大陸的信仰中心,品德超群、信仰堅定、武藝卓異的撒卡蘭姆聖騎士更是備受尊崇。
米迪瑪因國王聽到Edo成為撒卡蘭姆聖騎士的消息後,便下詔要Edo回米迪瑪因為國家效力。Edo的摯友、同時也是米迪瑪因的宮廷魔法師Sartorius親自到遙遠的奧百利加公國,通知Edo這個好消息。
重返故鄉一直是從小被迫離家的Edo心裡最大的願望,他立刻收拾行李,並向撒卡蘭姆神殿提出辭呈。指導他的魔導師Amunerau批准了他的請求,但是希望Edo在退出撒卡蘭姆前,能夠再為神殿做件事。
「從奧百利加公國走東邊的山路回米迪瑪因,中途會經過一個叫做潘地曼南的國家,Alexis公主的密使昨天到達神殿,請求我們協助驅魔。」
「什麼種類的妖魔?」
「龍。」
Edo Phoenix挑起眉毛。在漫遊於阿卡德米亞大陸上的妖魔鬼怪中,龍絕對是最難纏的魔物之一。這種上古便流傳下來的生物,不僅擁有堅韌的外皮與銳利的爪牙,有的還有強大的法力以及不亞於人類的智慧。
Amunerau將委託書交給Edo。銀髮少年概略翻了下後問道:「對於這隻魔龍,我們知道多少?」
「這隻魔龍應該來潘地曼南有一陣子了,但是有用的資料恐怕不會太多。潘地曼南國王對它束手無策,為了不驚惱魔龍,前任潘地曼南王還下令取消一切慶典。Atticus仍是王子的時候,曾經帶人入山欲屠龍,可是後來只有他一個人生還。Atticus從此沿用他父親消極的做法,不再與魔龍對抗。」
Edo冷哼一聲,對潘地曼南國王怯懦的態度相當不以為然。他彎下身子在委託書上簽名,Amunerau則露出讚許的笑容。
「勇敢的孩子,我就知道我沒有看錯人。我已經為你打造了一把魔法劍,上頭附有專門對付魔龍的魔法,你應該稱呼它為『奇蹟』。另外還有這個。」Amunerau從袍子底下拿出一把銀色的豎琴,琴身是鳳凰的樣子,眼睛嵌飾著透亮的藍寶石。「我希望你從現在起就帶著這把豎琴,寸步不離。」
Edo雖然覺得奇怪,但是他知道Amunerau做任何事都一定有他的理由,所以仍舊恭謹地接受魔導師的饋贈。
四天後,Edo Phoenix、Sartorius和一小隊聖騎士便來到被高山寒林包圍環繞的潘地曼南。
冷是Edo對潘地曼南的第一印象,空氣是冰的,風是刺骨的,枝椏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。潘地曼南的天空是灰藍色的,瀰漫著灰濛濛的冷霧,腳踩在濕泥地上感覺有點陰涼。來往行人幾乎清一色穿著黑衣,不少人家的窗櫺都繫著弔唁死者的白紗。
撒卡蘭姆的聖騎士們在潘地曼南並未受到預期的歡迎,除了Alexis公主興奮熱情,大多數人的反應就和當地的天氣般冰冷。尤其是Atticus Rhodes,潘地曼南年輕的國王,曾經澄澈的琥珀色眼眸如今充滿疑懼,英俊的臉孔佈滿絕望。
他對撒卡蘭姆聖騎士們的到來顯得很吃驚,而且極度不友善。在一個偶然的場合,Edo不小心聽到Atticus埋怨妹妹不該多管閒事。
「可是王兄,你需要幫忙。」Alexis委屈地解釋:「自從父王死後,王兄臉上就再也沒有笑容。如果撒卡蘭姆的聖騎士能為我們除去魔龍,多少也能夠減輕王兄的負擔吧?」
Atticus沒有說話,只是悲傷地注視他的妹妹,然後在Alexis潔白的手背上吻了一下。
當晚膳後,等Alexis離席,Atticus便要求Edo帶著他的人離開。
Edo放下酒杯。對Atticus他必須尊敬,但是言詞間仍難掩他的不滿與忿悶。
「不瞞您說,這是我在撒卡蘭姆的最後一個任務。我比您更想要盡早完成它,然後回到我溫暖的故鄉。」
「既然你歸心似箭,何不現在就啟程?」Atticus冷漠地說:「今晚出發,大後天早上你就能到家。」
Sartorius緊握住Edo手腕,因此銀髮少年隱忍下來,簡短回答:「我在潘地曼南還有責任。」
「你應該在潘地曼南成為你的責任前離開。」Atticus說完便起身,留下銀髮少年在身後氣到快內傷。
Edo認為Atticus是在質疑神殿權威與他的能力,因此之後幾天,他積極搜尋魔龍蹤跡。撒卡蘭姆的聖騎士們為此踏遍潘地曼南的土地,甚至深入國境四周的山林,可是除了蒼白的飛雪與冰封的槁木外,什麼也沒有找到。
他們無功而返的消息傳回皇宮,似乎讓Atticus心情良好。褐髮青年以一種在Edo聽來嘲諷挖苦的口吻說道:「這樣不是很好嗎?撒卡蘭姆神威浩蕩,魔龍不敢與你們衝突,只好落荒而逃。」
可是Edo知道魔龍並未離去,因為潘地曼南週遭的密林裡毫無生命,他懷疑Atticus是否曉得自己的王國是被枯木與死亡所擁抱。
「如果真如您所說,我們已經嚇跑魔龍,」Edo故意說:「那麼我們向您要求一場慶功宴做回報,應該不過份吧?」
Atticus的臉色變得很難看,但是他不能拒絕。因為是他說威脅的魔龍已經不在,潘地曼南的人民沒有理由繼續忍氣吞聲。
慶典宴會的禁令解除,最高興的莫過於Alexis。她換上紫羅蘭色的禮服,像隻翩舞的蝴蝶般在宮裡旋舞。她歡笑歌唱,並且不斷地向Edo與聖騎士們道謝,那份純真善良,讓Edo感到一絲罪惡。
他將鳳凰豎琴借給Alexis,公主於是彈唱了一首潘地曼南的民謠,歌詞大概是說有個被妖魔詛咒的國家,人們雖然活在痛苦之中卻從未放棄,因為他們深信外出的勇士終有一天會歸來,他將在絕望的處境下,帶領人們找到生存的希望。
優美的歌聲在大殿裡縈繞,聞者無不陶醉,Edo覺得有些微醺,Atticus的眼睛也顯露出迷芒。然而這份歡欣喜悅卻激惱了沉睡的妖魔,吹進宮裡的風中,有龍在低吟。
Edo注意到了,因此當Alexis唱完時,他不得不婉轉地建議:「Alexis公主,您的歌聲真的非常動聽。不過現在時間已晚,您是否需要上床休息?」
Alexis自然不願意,但是Atticus也說道:「Phoenix說得對,妳的確該睡了。」
Alexis最終嘟噥著離開,Edo則給予Atticus一個饒富深意的眼神。後者感覺到了,厭惡地回答:「我並不是要幫你,只是不想讓我重要的妹妹受到傷害。」
「我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。」Edo保證,拔出魔法劍,其他聖騎士也趁這段時間疏散人群,嚴陣以待。
Sartorius事前就在國境四周佈下偵測魔法,以掌握魔龍動向與情報。「它已經進入平地,我可以感覺得出它的表皮硬如鋼鐵,頭部、翅膀和尾巴都銳利異常……它的高度下降了?該死!它在攻擊民家!」
Edo立刻下令:「製造聲音!把它引來!」
王宮大殿立刻響起震耳欲聾的聲響,過了一會兒Sartorius終於傳回好消息:「它朝王宮過來了。注意,它的速度很快、能製造電流與鐮風……到!!!」
Sartorius的警告很快就被魔龍的咆嘯所掩蓋,Edo一馬當先上前,手裡的奇蹟劍散放出眩目光芒,魔龍一時被照盲了眼,黑色的電流偏離了方向。
Edo迅速打量了他的對手:那是隻全身漆黑的金屬龍,它的脖子有八隻大爪保護頭部,嶙峋的翅膀透出刀鋒似的冷光。魔龍腹部有數支短勾和囊管糾結著某樣物體,Edo難以置信地大喊:「Sartorius!它懷裡抓的是個人嗎?」
Sartorius立刻用魔法探查。「恐怕是,不過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!」
Edo詛咒一聲,更加賣力地與魔龍對抗。他很快就發現從地面作戰對他們不利,魔龍只需要用電流與鐮風就能發動攻擊,可是他們的劍卻連敵人的尾巴都搆不到。
「這樣不行!我得到它的上面去!」
Sartorius召出一面護盾擋住魔龍的電流,兩名聖騎士僥倖撿回一命,他在狂亂中問道:「你想怎麼做?」
「把它誘下來!願撒卡蘭姆原諒我!」Edo禱告完,隨即高聲下令:「製造聲音!攻擊它抓的屍體!Jaden、Jesse、跟我來!」
被點名的聖騎士立刻跟Edo到旁邊做埋伏,其他人則發出響亮的戰嚎,並全力攻擊魔龍腹部。魔龍被激得怒吼連連,不斷搖擺身軀,但是它懷裡抓的人類也越來越枯瘦。
終於不知是魔龍耗盡了俘虜的能量,或是Sartorius打中了它的要害,魔龍發出一聲尖嘯,將懷中乾屍重重擲到地上,底下的聖騎士四處走避,大理石地面被砸出一個深深的凹洞。
接著魔龍俯身下衝,撞翻了Sartorius與數名聖騎士,Jesse拉弓射出穿繩的箭,箭矢精準地卡進魔龍脊椎,然而就在Edo和Jaden正準備攀繩而上之際,銀髮少年卻看到了一個幾令他心臟停止的景象。
魔龍鎖定Sartorius為新的目標,它拍動翅膀製造風壓,將Sartorius壓制在地面動彈不得,然後慢條斯理地張開腹部的勾爪。Sartorius看到了藏在勾爪內側,一根根如同小嘴巴般蠕動收縮的吸收絨毛,卻完全無能為力。
「Sartorius!」
Edo大喊,猛地放開攀爬的繩索跳到地面,他連翻幾個筋抖滾到好友身旁,傾全身力氣持劍往魔龍身上砍。
奇蹟劍發出熾藍的光輝,Edo輕而易舉地切開抓住Sartorius的勾爪與囊管,劍刃的觸感有點像是在切奶油。魔龍尖銳地哀號,身子猛然下墜,Jaden趁機爬上它的背,掄起雙手斧用力往下劈,魔龍脊背被擦出金色火花,但是接著他便發現自己根本傷不了魔龍分毫,反倒是雙手斧的斧刃嗑出一個缺口。
魔龍重新振作起氣勢,不過負傷後它便無心戀戰,它尖嘯著將Jaden甩下,隨即準備返回巢穴。Edo當然不可能乾脆地放虎歸山,但是他也曉得魔龍無論是速度或力量都遠在自己之上,手中的奇蹟劍在此時給了他一個靈感,Edo立刻卯足了勁兒,將奇蹟劍對準魔龍的心窩擲去。
“Syrus─────!!!!!”
錐心刺骨的吶喊驀地傳來,撒卡蘭姆的聖騎士只感到一陣強烈的頭暈目眩,墜落地面的魔龍聽到呼喊,掙扎地想要起身,但是最後終究不敵貫穿心臟的傷勢,倒地而亡。
似乎知道Syrus已死,那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化成了肝臟寸斷的泣吟,Edo Phoenix覺得腦袋像是要炸掉,不堪回首的往事衝破理智的閘門以排山倒海之勢湧入了他的思緒。他彷彿又變回那個只能任憑命運擺佈的男孩,又一次地看到愛他的父親喘息地在病榻上嚥下最後一口氣,貪財好勢的親戚將他軟禁到遙遠的撒卡蘭姆神殿,他被迫與最好的朋友分離。
Edo感到視線矇上一層水霧,在妖魔哀泣的助長下,那些不愉快的回憶變得更加痛苦、更加煎熬。整個世界都在搖晃,有那麼一瞬間,Edo甚至想要拿起奇蹟劍斬斷所有的不幸,就在這個時候,他聽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聲音。
那個聲音非常細微,而且好幾次都被週遭的呻吟聲掩蓋,但是卻讓Edo覺得人生還是有一點點希望。他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,只見Alexis公主推開紛雜的思緒,娉娉婷婷地向他走來。他下意識地伸出右手,向公主乞求救贖,Alexis溫柔地抱住聖騎士的臉頰,在他的額頭落下一個輕輕的吻。
等Edo回神的時候,才發現根本就沒有什麼Alexis公主,他的右手握住的其實是他的鳳凰豎琴。他將豎琴緊摟在懷裡又休息了一陣,才搖搖晃晃地起身,王宮大殿已經變成人間煉獄,每個人都抱著腦袋、縮在地上顫抖自語,在妖魔的悲哭聲中,一遍又一遍地經歷那些根本不可能彌補的遺憾。
Edo找到了Sartorius,米迪瑪因的首席魔法師此刻卻畏縮地蜷曲在角落。他的身體像是癲癇發作似地顫抖得很厲害,嘴裡反覆唸著那些他珍視、卻無法守護的人們的名字:他被當成魔女燒死的妹妹Sarina,還有伏在他的懷裡大哭、說他不想要被送去撒卡蘭姆的Edo。
Edo將他的鳳凰豎琴緊貼在Sartorius的耳邊,可是沒有用,他最好的朋友還是不斷地向記憶中的Sarina和Edo道歉。所以最後Edo只得撕下一截袖子,捲成布捲塞到Sartorius嘴中,防止他咬傷自己的舌頭,然後抱著他的朋友一直到黎明。
當第一束陽光照進潘地曼南,妖魔的哭聲才終於止歇,西邊山上吹下幾陣陰風帶走了魔龍的屍體,原本插在魔龍胸口的奇蹟劍則掉到地板上,在晨光中發出燦藍的光芒。
事後Edo清點人數,發現妖魔悲哭造成的死傷,竟然比魔龍攻擊還要嚴重,璀璨的旭日照不亮潘地曼南人民心中的愁苦,他們在窗戶與樹枝繫上更多的白紗,整個國家還是籠罩在失去親人的哀哭裡。
「這下你滿意了吧?」
陰毒的嗓音忽然從背後傳來,Edo Phoenix回頭,看見Atticus Rhodes怨懟地瞪視自己,懷裡抱著他心愛的妹妹。那個可憐的女孩也許是受不了妖魔的哭音,從房間陽台一躍而下,她摔到花圃上手腳都骨折了,頭也撞出一個大洞,然後就那樣倒臥在自己的血泊中,直到全身血液都變得冰涼。
「我早就告訴你離開、要你不要管我們的閒事,你為什麼就是不聽話?」
Edo無精打采地回望Atticus,他的沮喪並不比年輕的潘地曼南王要少。在經過那樣一個鬼哭神號的夜晚後,直到現在Edo的脊椎都還在發涼。
「那到底是什麼?」Edo陰鬱地問道:「那個為了魔龍的死而悲傷、發出令人瘋狂的哭聲的東西到底是什麼?」
Atticus的眼睛變得更加黯淡,讓Edo看不清裡頭除了悲傷外,還有什麼樣的情緒在跳動。
「那是潘地曼南的詛咒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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潘地曼南人民在王宮前的廣場上搭建起火祭台,葬送親人。Atticus在點火前夕,才將Alexis抱上祭台。他已經為她闔上雙眼,卻無法抹去妹妹臉上的驚恐,最後Atticus按照習俗在妹妹的舌頭下放了枚銀幣,落寞地爬下祭台。
Edo Phoenix同樣一語不發,四名聖騎士在昨晚的混戰中殉職,沒有人敢深思死去弟兄脖子上致命的傷痕是怎麼來的。
葬禮快結束時,Edo找上失魂落魄的Atticus又問了他一次:「山上到底有些什麼?」
憤怒在Atticus空洞的眼睛裡聚焦,褐髮青年憎惡地大吼:「你問這個做什麼?你害死Alexis、讓這麼多家庭喪失親人還不夠,難道非得將我們趕盡殺絕才甘心嗎?」
Edo不覺也提高音量:「Alexis死了,你還妄想粉飾太平?你難道不想為Alexis報仇?」
「我當然想為Alexis報仇!想到恨不得現在就砍了你的頭!」
「是妖魔害死了你妹妹、不是我!」Edo吼了回去,甩開Sartorius攔阻他的手:「如果你早點告訴我潛藏在潘地曼南的魔物是什麼,Alexis也許就不會死了!」
「你知道又有什麼用?」Atticus冷笑:「你能夠抗拒得了Zane的誘惑嗎?」
「Zane是什麼?」
Atticus沉默半晌,幽幽嘆息。
「Zane Truesdale,它是隻魅魔。」
魅魔,一種僅存在於阿卡德米亞大陸傳說中的魔物。據說它們有變化萬千的曼麗姿態,難以言諭的魅惑氣質,純白無瑕近乎晶瑩剔透的丰采,能夠滿足世間所有生物的狂野妄想,帶來極致的愉悅。
一隻魅魔身旁通常會有兩隻使魔保護它,阿卡德米亞大陸人民習慣稱魅魔的使魔為「魅魔的騎士」。使魔大都是魅魔所生,它們會保有父方的特色,所以魅魔會主動勾引理想的生物借種,以生出更強壯的騎士。但是魅魔本身並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,所以在很久很久以前,這種美麗的妖魔就因為不堪各方生物的蹂躪,而自阿卡德米亞大陸上絕跡。
能夠殘喘到這個時代的魅魔,毫無疑問一定是它的族類中的佼佼者,但是它的弱小是不會變的。Edo萬萬沒想到這就是恐懼的真相,不禁啞然失笑:「你是說我們被隻魅魔搞得人仰馬翻?」
Atticus凌厲的眼神讓Edo意識到自己的失態,他立刻收起輕蔑,以最大的誠意說道:「我們很快就會為您解除潘地曼南的詛咒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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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Edo!Edo!」Sartorius好不容易趕上他快步疾行的朋友。Edo Phoenix已經全副武裝,隨時準備入山去除魔。「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?」
銀髮少年奇怪地反問:「考慮什麼?」
「考慮不要去!你的任務只有除掉那隻魔龍而已,不是嗎?」
「好人做到底、送佛送到西,再說Zane不過是隻魅魔罷了。」
「不要太輕敵了。」Sartorius沉著地提醒:「魅魔也許沒有什麼,但是不要忘記一隻魅魔通常會有兩名騎士保護,而你只宰殺了一條龍。」
「不用為我擔心,我已經不是當年那隻年幼可欺的小鳳凰。我想了一個計劃,不要說是兩名騎士,就是二十名騎士也應付得來。」
Sartorius皺起眉頭:「什麼樣的計劃?」
銀髮少年聳聳肩,滿不在乎地說:「擒賊先擒王,打架先踩腳,這是自古不變的道理。無論騎士有多強悍,魅魔本身可說是毫無戰鬥力可言,只要抓住它,騎士就不敢輕舉妄動,運氣好的話,搞不好還能活捉那隻魅魔呢!」
Edo露出自信的笑,Sartorius卻感到一陣強烈的驚惶。他不曉得自己的不安是出自一個魔法師的第六感,或是恍然發現現實的Edo背離了他長久以來的回憶。總之,當Edo後來邀請他一塊兒上山時,Sartorius拒絕了。
「抱歉,可是我真的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。」Edo失望的神情讓Sartorius急著轉移他的注意力:「而且這裡也有些事情讓我很在意。」
「你是指什麼?」銀髮少年好奇地追問。
「我現在還說不上來,但是無論之後查到什麼,我保證一定第一個讓你知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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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do Phoenix和聖騎士們出發了。
Sartorius站在房間陽台目送他們離開。但是隨著他們的身影越行越遠,Sartorius心中不祥的預感也越來越擴大。
米迪瑪因的魔法師後來還是決定再找Atticus談談,甚至考慮慫恿潘地曼南國王派人把Edo追回來,反正Atticus看起來也不怎麼希罕他們的幫忙,實在不值得為他賣命。然而當Sartorius試圖向僕役打探Atticus行蹤時,才發現整個王宮竟似沒有一個人曉得國王現在在哪裡。
總管告訴Sartorius,Atticus今天一早就要求獨處,秉退所有侍從不知到什麼地方散心去了。這種事以前就很常見,所以誰也不覺得奇怪,大夥兒還是該做什麼就做什麼。
可是Sartorius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答覆,直覺告訴他真的有些事情很不對勁兒。何況Edo已經出發去山上,等Atticus自己出現時,難保Edo還留著他的小命。
趁四下無人,Sartorius使用了搜尋魔法,可是魔法引導他前往的地方卻大大出乎了Sartorius意料:那是一條隱藏在樓梯下方的密道,裡頭只有三盞煤油燈提供昏黃的照明。Sartorius在密道盡頭的門前停下,望著上鎖的黃銅門把上自己的倒影。
到底Atticus在這種地方做什麼?
沿著魔龍留下的足跡,Edo在西邊山林的深處發現一幢之前沒有看到的房子。房子外觀有點像是他在書上看過的那種東方島國的四和院式建築,狹長的走道上鋪著芬芳的檀木地板,雅致的庭院裡有假山流水平沙,小巧的香爐飄散出淡淡的香氣,飯廳的長桌子上酒菜正溫著。
「Jaden,跟上。」
Edo輕聲提醒,隱隱查覺到不對。明明知道這個地方是個魔窟,可是屋內的氛圍卻好像這裡才是他們的歸宿,許多聖騎士的劍尖都已經垂指地面,貪婪地注視桌上熱騰騰的菜餚。
Edo急著將他的人帶離這個令人喪失鬥志的地方,腳步不覺加快,未料他才剛剛跨出門檻,身後和室的門就「唰」地一聲關起。陰風在這時襲來,吹熄牆上搖曳的燭光,只剩下腥紅的落日在淺褐的門框上投下血色的夕照。
Edo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終於拉開和室的門,可是房間裡頭哪裡還有其他聖騎士們的蹤跡?
他彷彿來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房間,地上鋪著乾淨的榻榻米,傳入室內的光明末端隱約可見一張木頭矮几。即使明知這是個陷阱,但是為了那些追隨他的人,Edo Phoenix也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行。
和室的門在Edo進入室內後便再度關上,完全的黑暗使他宛如失明。銀髮少年握緊右手的奇蹟劍,隨時準備戰鬥,但是他的心裡也清楚,在這個黑暗的境地裡,就算是沒用的魅魔也能輕易地在他查覺以前,給他的背心送上一刀。就在這時,Edo忽然感覺有光線從下方照進他的視界,低頭只見掛在腰際的鳳凰豎琴竟然在發光,而且越來越明亮。
這個驚人的發現讓Edo連忙將豎琴從腰帶上解下,拿在手裡當做照明。他迅速檢查了四周環境,房間很寬敞,但是除了先前看到的小几外,再也沒有其他傢俱。Edo在小几上發現一枚精緻的黑曜石別針,別針是龍的樣子,眼睛則是用珍貴的紅寶石鑲嵌。
一個低沉魔魅的嗓音在此際慢悠悠地自聖騎士的背後響起,如冉冉香煙般直教人沉醉。
「我看到你帶了禮物來看我。」
Sartorius用魔法撬開了密室的門,首先進入眼簾的是滿室的畫,就像是個小型畫廊。但是Sartorius很快就發現怪異之處:房裡的畫無論是素描、水彩、蠟筆、油畫……描繪的主題全是一名相同的美少年,那鮮嫩欲滴的嬌魅模樣,連清心寡欲的魔法師都不由得臉紅心跳。
Sartorius漲紅了臉,以為Atticus有斷袖之癖,眼角餘光無意間瞥見畫中少年身上的某個細節,卻讓魔法師猛然意識到真相遠比他所預想得還要可怕。
密室的門被關上了。
Sartorius回過頭,只見Atticus坐在門後,他並未穿著國王華服,反著一襲召喚師的黑袍,手裡把玩一枚召喚魔龍用的魔法紋章,頭也不抬地說:「我已經不止一次地叫你們離開了。」
「原來是你………」Sartorius恍然大悟卻為時已晚:「我早該想到的……Atticus Rhodes根本就沒有生還!你竊取了他的樣貌成為潘地曼南的國王!所以你才會千方百計地阻撓Edo,因為你根本就希望潘地曼南滅亡!而我居然一直沒有發現你也是魅魔的騎士!」
面對一連串的指控,Atticus卻仍舊低頭玩弄他的召喚紋章,半天才回了一句:「米迪瑪因首習魔法師的程度真教人失望。」
「你說什麼?」
Atticus起身走進自己的畫作間,而Sartorius始終小心提防他手裡的召喚紋章。國王注意到了,不過絲毫不以為意,照樣邊走邊說:「這麼多題你只答對了一項:我是如假包換的Atticus Rhodes,潘地曼南的正統國王,這是我的國家,我從來就不希望它滅亡,但是……我並不否認我是Zane的騎士。」
Atticus在最大幅的畫像前停下。「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它時的模樣。」
Sartorius秉住氣息,畫中的魅魔看起來嬌嫩可人,不得不承認有些魔物真的只該被人以吻膜拜,而不是用刀劍對待。
「Zane沒有辦法生育,它的其中一名騎士是它的母親留給它的,也就是被你們殺死的那條魔龍,Zane叫它Syrus,至於另一名騎士則是它的情人。
Zane的上一任騎士是我的父親,我也曾經跟Phoenix一樣不解父王為什麼一直忍讓Syrus,甚至為了不吵到它,下令取消我們所有的慶典宴會。
Syrus的力量不弱,但是並不聰明,有次我設了個陷阱,差一點就能殺死它,但是在緊要關頭的時候,父王召喚了真紅眼黑龍救走了它,我因此才知道父王和Zane的關係。
我當時很生氣,而且非常羞愧,甚至想過將父王交給撒卡蘭姆定他的罪,但是最終我沒有那樣做。我假裝答應父王,願意幫他取回結婚戒指,那是父王留給Zane的契約信物,只要取回它,父王就不再是Zane的騎士,但是實際上我還想殺了Zane。當然在Alexis和全國人民面前我不能說實話,於是就對外宣稱我們是去屠龍。
臨行前Alexis送了一個黑曜石做的別針給我,上頭附有特殊的咒文,讓我可以用它來召喚守護Rhodes家的真紅眼黑龍。之後一路上我都在沙盤推演要如何引開Syrus,以及要如何手刃那隻讓父王高貴靈魂蒙羞的魅魔。
我的計劃很完美,事情也進行得很順利,只有一點,我低估了Zane的魅力,當我終於和它獨處的時候,我的確貫穿了它,卻不是用我的劍。
我不知道它是用什麼方法在魅惑我的同時殺光我的部下,也許是Syrus下的手也說不定。總之第二天當父王看到我獨自回宮,拿著他的戒指卻沒有戴著Alexis給我的別針時,大概就猜到發生什麼事。
父王隨後就在寢宮裡仰藥自盡,我則成為Zane的新騎士。」
聽完Atticus驚人的自白,Sartorius小心翼翼地問道:「你之所以敢對我說實話,是因為有把握一定可以殺我滅口嗎?」
Atticus哈哈大笑:「就算我什麼話都不說,你也一樣發現了我的秘密。再說我的命運從那夜開始就已經和Zane聯繫在一起,它如果成功了,你不會出賣我,它如果失敗了,我也無法茍活。」
Sartorius困惑地蹙眉,但是旋即明白Atticus說得是什麼。他立刻衝到門邊,卻發現門把再次被反鎖,而且先前開門時使用的法術不再管用。Sartorius回頭,看到Atticus召喚出真紅眼黑龍。
「不要動,」潘地曼南的國王命令:「我不想傷害你,天亮之後就讓你自由離去。」
「讓我去幫Edo!」Sartorius企圖說服Atticus:「現在還不算太遲!你仍然有機會脫離Zane的掌控!」
「已經太遲了。」褐長髮的青年露出一個苦澀的笑,可是琥珀色的眼睛卻堅定不疑:「我是Zane的騎士──我愛它,它就如同是我的妻。」
Edo立刻轉身,奇蹟劍直指聲音的方向。他知道魅魔都很漂亮,也做好準備面對火辣性感的蛇蠍美人、或是氣質高雅的古典佳人,但是從來沒有想過出現在眼前的會是名年紀和自己相仿,看起來純淨無瑕的美少年。
少年全身赤裸,只有一雙雪白的短襪包裹住美好的腳踝。鈷藍色的長髮若隱若現地覆蓋住姣美的鎖骨,靛青色的眼瞳中有雙熒亮亮的小勾子,會懾魂、會殺人,櫻色的嘴唇軟軟地翹著,似笑非笑。
魅魔踩著彎彎的步子,妖妖嬈嬈地朝聖騎士走去,而Edo只能不住地後退,直到後腿撞上房中的矮几。
Edo猛地驚醒,咬緊牙根朝魅魔揮了一劍,卻被Zane輕易躲開。他沒有看清魅魔是如何移動的,只曉得下一秒鐘Zane便出現在他身後的小几上,勻稱的大腿環著他的腰,纖長的指一下一下地在他的頭頸與肩膀上撫摩。
「不要那麼猴急,你不會想要殺了我的。」
「殺你是我來此地的唯一目的。」Edo乾澀地回答,喉嚨像是有火在燒。
魅魔在他的耳邊咯咯咯地笑。
「我什麼也沒有做,而你卻殺了我可憐的弟弟,害我活在沒有騎士保護的恐懼之中,難道你不才是那個應該補償的人嗎?」Zane依附在Edo的耳旁低語,溫熱的氣息搔弄著聖騎士的感官,當它伸出舌頭輕噬他的耳朵時,銀髮少年只感到一陣腿軟。他反射性地扶住Zane的腳來支撐自己,魅魔卻發出一聲被滿足的呻吟,膝蓋不安份地在他的腰際畫圈圈,腳踝更是滑入聖騎士的大腿內側摩擦。
「做我的騎士。」
Edo拼命搖頭,可是拒絕的話半晌兒而才能說出口:「不…可能!我是…撒卡蘭姆的……聖騎士………」
「撒卡蘭姆可不會像我這樣地取悅你。」Zane邪笑,托住Edo的左手臂。它用鼻子與舌尖愛撫聖騎士裸露在盔甲外的皮膚,用嘴唇和牙齒一根根地咬開Edo的矜持與理智。「把你的豎琴交給我、做我的騎士……我保證我發出的聲音一定比你的豎琴更棒。」
Edo聞言瑟縮地顫抖,Zane則親吻他的豎琴嗤嗤地笑,那一瞬間Edo便明白他遲早會雙手奉上鳳凰豎琴。因此他深吸一口氣,索性將豎琴丟給Zane,趁魅魔注意力被引開的剎那,傾全身力氣持劍往魅魔的脖子砍去。
Zane這回沒再閃避,反倒輕巧巧地拿捏住來勢洶洶的奇蹟,Edo瞪大眼睛,卻抽不回他的劍,魅魔接著跳下矮几,逼近聖騎士直到兩者間只剩下一把劍身的距離,然後慢條斯理地親吻他的眼皮。
「你的力量來自於你的意志,就說了你並不想要殺我。」
Edo羞紅了臉,仍笨拙地辯解:「不……那是我……呼呼……來此的……唯一………」
Zane為了Edo的不坦白而嘆息,它深情款款地撫弄奇蹟劍,依偎在聖騎士的頸窩細語呢喃。
「和我做愛。」
年輕的聖騎士兩眼發直,看見他的魔法劍在魅魔的愛撫下發出妖異的藍光。
「和我做愛,成為我的騎士,讓我擁有你的保護。」
Edo閉上眼睛,感到魅魔的手鑽進他的盔甲底下,身體傳來的觸感甜膩得嚇人,但是他仍舊抓住Zane的肩膀企圖抵抗。
「Edo Phoenix………」
百煉鋼終究被磨成繞指柔,奇蹟劍像他的意志般洩成一地濁白,Edo Phoenix一邊詛咒著撒卡蘭姆,一邊粗暴地掐著Zane的肩膀將它壓到地上。
翌日,當Sartorius好不容易自Atticus的秘密房間逃離,快馬加鞭趕至魅魔居住的山上時,滿天繁星已經被混濁的魚肚色所取代,魅魔巢穴在慘白陽光的照射下,逐漸顯露出本來的殘破面貌。
Sartorius推開門,一股腥羶腐敗的氣息便撲鼻而來,撒卡蘭姆的聖騎士們一個個被吊掛在蛀蝕的懸樑上,像一塊塊巨大的招魂幡,在晨風中淒涼的前後擺盪。
米迪瑪因的魔法師在四和院最深處的房間裡,找著了始作俑者的魅魔。房間很暗,只有Zane身上散發著月暈似地光,它的唇角噙著愜意的笑,懷裡捧著Edo的鳳凰豎琴。
Sartorius覺得心臟沉到了胃底。
「Edo呢?」
「他自願成為了我的騎士。」
Zane話音方落,房間突然明亮了起來,Sartorius這才看到天花板上棲息著一隻巨大的鳳凰,全身覆滿了燦麗的銀色羽毛。
「噢、不、Edo─────!」
「殺了他,」Zane嬌嗔:「別讓那個男人傷害我。」
魅魔騎士發出一聲尖銳鳴叫,毫不遲疑地朝昔日摯友撲去,當Sartorius仰面倒下時,只見Zane以一種極其魅麗的姿態懸浮在空中,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鳳凰豎琴,彈笑吟唱。
~ The End 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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